䷥ 睽卦
卦辞
"小事吉":小事吉利。睽卦讲的是乖离、对立之道。下卦兑(泽/少女)上卦离(火/中女),火向上燃烧、泽水向下流淌,两者背道而驰。"睽"是乖违、背离。但睽中有合——对立之中蕴含着统一的可能。"小事吉"说明在分离对立的时期,只适合做小事。
彖辞
解释卦辞之义"睽,火动而上,泽动而下":睽卦中火向上运动,泽水向下运动。"二女同居,其志不同行":两个女儿住在一起,但志向不同(离为中女,兑为少女)。"说而丽乎明,柔进而上行,得中而应乎刚":喜悦而附丽于光明,柔爻前进上行,得到中位而与刚爻相应。"是以小事吉":所以小事吉利。"天地睽而其事同也,男女睽而其志通也,万物睽而其事类也":天地虽然分离但成就的事业相同,男女虽然不同但志向相通,万物虽然各异但事理相类。"睽之时用大矣哉!":睽的时机和用处太伟大了!
大象
君子应效之象睽卦下兑(泽)上离(火),上火下泽。"上火下泽,睽":火在上泽在下,方向相反,这就是睽。"君子以同而异":君子观此卦象,在大的方面求同,在小的方面存异。"同而异"是处理分歧的最高智慧——承认差异、尊重不同,同时在根本原则上保持一致。
爻辞
六爻之辞与小象"见恶人,以辟咎也":去见恶人,是为了避免过失。初九阳居阳位。"悔亡,丧马勿逐,自复":悔恨消失,丢失了马不要追赶,它会自己回来。"见恶人,无咎":去见恶人,没有过失。在睽离之时,有时需要与不喜欢的人打交道——这不是妥协,而是为了避免更大的冲突。"丧马勿逐"说明不要强求,顺其自然反而能化解分歧。
查看详解"遇主于巷,未失道也":在小巷中遇到主人,还没有失去正道。九二居中。"遇主于巷,无咎":在小巷中偶遇主人(六五),没有过失。九二与六五正应,但在睽离之时不能正式相见,只能在巷子里偶遇——虽然方式不太正规,但因为居中守道,所以无咎。
查看详解"见舆曳,位不当也":看到车被拖拽,是因为位置不恰当。"无初有终,遇刚也":没有好的开始但有好的结局,因为遇到了刚爻。六三不中不正。"见舆曳,其牛掣,其人天且劓":看到车被拖拽,牛被牵制,那个人被刺了额头又割了鼻子。"无初有终":没有好的开始但有好的结局。六三处境最为艰难——被前后夹击,但最终能与上九相遇而有好结局。
查看详解"交孚无咎,志行也":以诚信相交没有过失,志向得以实行。九四阳居阴位。"睽孤,遇元夫,交孚":在睽离中孤独,遇到了善良的人(初九),以诚信相交。"厉无咎":有危险但没有过失。九四与初九同为阳爻,在分离之时能够以诚信结交同道之人,虽有风险但无咎。
查看详解"厥宗噬肤,往有庆也":同族之人如同咬软肉般容易亲近,前往会有喜庆。六五居君位。"悔亡,厥宗噬肤,往何咎?":悔恨消失,同族之人亲密无间(如同咬软肉般容易),前往有什么过失呢?六五以柔居尊,与九二正应,在睽离之中能够找到志同道合的人。"噬肤"形容关系亲密、沟通容易。
查看详解"遇雨之吉,群疑亡也":遇到雨水的吉利,是因为所有的疑虑都消失了。上九处于睽卦之极。"睽孤,见豕负涂,载鬼一车":在睽离中孤独,看到猪背上满是泥巴,一车都是鬼怪。"先张之弧,后说之弧":先拉开了弓,后来又放下了弓。"匪寇婚媾,往遇雨则吉":不是强盗而是来结亲的,前往遇到雨水就吉利。上九一开始充满疑虑和恐惧(看什么都像鬼怪),后来发现是误会,释然之后反而迎来和解。"遇雨"象征阴阳和合。
查看详解序卦
"家道穷必乖,故受之以睽。睽者,乖也":家道穷困必然产生乖违,所以接下来是睽卦。睽就是乖违。从家人到睽的逻辑:家庭关系处理不好就会分裂。
杂卦
"睽,外也":睽的本质是外——向外分离、外部对立。与家人(内)相对。
术语百科
含义与应用详解深度详解
7,892 字异路同归,化乖为和——《周易》第38卦「睽卦」超长深度详解
引言:宇宙与人生的「背离」与「合一」
在《周易》浩如烟海的六十四卦象中,有一卦犹如一幅充满张力、冲突乃至荒诞色彩的超现实主义画卷,它深刻地描绘了人类在面对「异化」、「背离」与「猜忌」时的心理图景,同时又给出了一剂极为高明的消解之方。这便是《周易》第三十八卦——睽卦(䷥)。
「睽」,音kuí,其本义为两眼注视不同的方向,引申为背离、乖异、矛盾、孤立。在人类的思想史与社会发展史中,「睽」是一个永恒的主题:国与国之争、道与道之辩、人与人之隙、乃至于个体内心深处的自我撕裂,皆是「睽」的表征。然而,中国古老的先哲并未停留在对「乖异」的悲叹之中,而是透过表面的分裂,洞察到了宇宙万物「同而异,异而同」的生生之理。
本文将立足于先秦两汉的易学传统,融合象数(Trigrams and Numbers)与义理(Philosophy and Ethics),从卦名、卦象、卦辞、彖传、大象传以及六爻的微观演变,对睽卦进行一次全方位、多维度的深度解码。这不仅是一次对古老经典的学术梳理,更是一场探寻如何在充满裂痕的世界中寻找「通达」之道的哲学之旅。
第一卷:名象之辨——「睽」的文字学与卦象建构
要理解睽卦的深意,必须首先回归到先秦时代的造字逻辑与卦象的物理学直观。
一、「睽」之字源考
从字形上看,「睽」字从目,癸声。《说文解字》言:「睽,目不相听也。」段玉裁注曰:「听,从也。两目不同视也。」所谓「目不相听」,即两只眼睛视线不一致,也就是我们俗称的「斜视」或「反目」。在古代文献中,「反目」往往代指夫妻不和、兄弟阋墙或君臣相背。
《序卦传》曰:「家道穷必乖,故受之以睽。」睽卦在《周易》的排列中,紧随【家人卦】之后。家人卦讲究的是「内聚」,是长幼有序、男女有别的宗法和谐;然而,物极必反,当家庭内部的规矩走向僵化,或者利益分配不均时,「家道」便会走向穷尽,从而产生「乖离」与「背弃」。由「家人」走向「睽」,是人类社会组织演变的必然规律。而《杂卦传》更以极简的两个字概括了睽的本质:「睽,外也。」家人主内,睽主外;家人是向心力,睽则是离心力。
二、卦象解码:水火不容与二女同居
睽卦的卦象结构为上离(☲)下兑(☱)。 在《易经》的八卦取象中,离为火,为日,为明;兑为泽,为水,为悦。
1. 物理之象:火炎上,泽润下 从自然界的气机升降来看,火的本性是燃烧向上的(火动而上),而泽水的本性是浸润向下的(泽动而下)。上卦的火越烧越高,下卦的水越流越低,两者背道而驰,气机无法交感。这与【既济卦】(水上火下,水火交融)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天地气机不交,万物便失去了生养的基础,这就是「睽」的物理表征。
2. 人伦之象:二女同居,其志不同行 在家庭伦理的取象中,离代表中女,兑代表少女。睽卦的上下卦皆为阴卦(离中虚,兑上缺,皆本于坤)。两位适婚年龄的女子同居一室,但她们最终都要各自嫁人,归属于不同的家庭,侍奉不同的丈夫。她们虽然暂时「同居」,但人生的归宿和志向截然不同,这叫「二女同居,其志不同行」。在先秦宗法社会中,这种同源而异流的现象,是对「睽」最生动的人伦隐喻。
然而,易道贵在「变」与「通」。虽然卦象表面上水火不容、二女分道,但离明在上有照临之德,兑悦在下有和顺之姿,这就为在「睽」境中寻找生机埋下了伏笔。
第二卷:天道与人理的交织——《彖》传的宏大叙事
我们来看睽卦的卦辞:「小事吉。」
为什么是「小事吉」?在乖离背叛、人心不齐的「睽」之时代,大局已经难以通过强力来统合,此时若要强行推进关乎邦国兴亡的「大事」(如兴师动众、变法大革),必然会遭到巨大的阻力,导致灾难。然而,此时如果做一些修补性的、温和的、沟通联络的「小事」,却能够获得吉祥。因为「柔进而上行」(六五爻以柔顺居于君位),采用柔和、变通的手法,可以在夹缝中求得生存与和解。
《彖传》对卦辞的解释,堪称中国古代哲学史上的绝唱,它将「睽」的意境从人间的恩怨提升到了宇宙本体论的高度。
《彖》曰:睽,火动而上,泽动而下;二女同居,其志不同行;说而丽乎明,柔进而上行,得中而应乎刚;是以小事吉。天地睽,而其事同也;男女睽,而其志通也;万物睽,而其事类也;睽之时用大矣哉!
这段话由微观至宏观,层层递进:
1. 德性之基:说而丽乎明 下卦兑为悦(说),上卦离为明。在乖离的时代,虽然大势已分,但如果内心保持和悦,行事依附于光明正大的原则,便不至于走向极端的毁灭。六五爻作为一卦之主,以柔弱之姿居于上卦中位(柔进而上行,得中),且与下卦的九二(刚爻)产生阴阳正应。这种「阴阳交孚」的局部结构,正是「小事吉」的底气所在。
2. 哲学之巅:对立统一的宇宙观 《彖传》连用三个排比,道出了「睽」(对立)与「同」(统一)的辩证关系。
- 天地睽,而其事同也:天在高处,地在深处,天覆地载,两者的位置和属性截然不同(天动地静,天阳地阴)。然而,正是这种极端的对立,才产生了云行雨施、化育万物的「同功」。若天地不分,则只是混沌一片,毫无生机。
- 男女睽,而其志通也:男为阳刚,女为阴柔,男女在生理结构与社会分工上有着显著的差异(睽)。但正是这种差异,使得男女之间产生了相求相爱的渴望,最终结合繁衍,生生不息,其志向达到了最深层的沟通(志通)。
- 万物睽,而其事类也:大千世界,万物形态各异,鸟飞鱼跃,花红柳绿,看起来千差万别。但如果循其本源,万物皆禀受天地阴阳之气而生,皆遵循着「生住异灭」的宇宙法则(事类)。
孔子或《易传》的作者在此发出了一声震撼千古的赞叹:「睽之时用大矣哉!」 在世俗眼中,「睽」是不好的,是分离与背叛。但在圣人的眼中,「睽」恰恰是宇宙之所以多姿多彩、事物之所以能够发展演变的根本动力。没有「睽」(差异),就没有「合」(统一)。这与老子所言「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」有着异曲同工之妙。在先秦哲学中,这种超越了简单二元对立的宏大视野,正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。
第三卷:和而不同——《大象》中的君子处世哲学
《象》曰:上火下泽,睽;君子以同而异。
如果说《彖传》讲的是「天道」,那么《大象传》讲的就是「人道」。君子在面对这个充满差异和冲突的世界时,该如何自处?答案是四个字:「以同而异」。
这句话直接启发了孔子在《论语·子路》中的千古名言:「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。」
先秦时代的齐国名臣晏婴,曾向齐景公深刻阐释过「和」与「同」的区别(见于《左传·昭公二十年》)。晏婴用水火调和做比喻:如果只有水,或者只有火,是做不出羹汤的。必须用火来煮水,加入酸甜苦辣咸各种不同的调料(异),才能调和出美味的羹汤(同)。小人所追求的「同」,是附和、是盲从、是消灭个性的千篇一律;而君子所追求的「和」,是在承认差异、尊重差异(异)的前提下,寻找更高层次的共识与和谐(同)。
「君子以同而异」,意味着在大的原则、大的道义上,君子与大众保持一致(同);但在具体的行事风格、个人操守、独立思考上,君子必须保持自己的独特性与卓尔不群(异)。在「睽」的时代背景下,强求一律只会导致更大的反抗与撕裂。唯有包容万殊,求同存异,才能真正化解危机。
第四卷:六爻微旨——从猜忌走向合一的心理史诗
睽卦的六爻,是一部极其精彩、乃至带有悬疑色彩的心理学史诗。它展现了一个人(或一个集团)在陷入孤立、猜忌的境地时,如何经历试探、痛苦、恐惧、最终达成和解的全过程。先秦两汉的象数易学,在解读这六爻时,展现了极高的智慧。
初九:悔亡,丧马勿逐,自复;见恶人,无咎。
《象》曰:见恶人,以辟咎也。
爻位解析: 初九处于睽卦的最底层,是乖离时代的开端。初九为阳爻居阳位,得正。但在睽卦中,它与上九同属阳爻,不相应(阴阳方能相应),处于一种孤立无援的初始状态。本来会有懊悔,但卦辞言「悔亡」,说明只要应对得当,便可消除悔恨。
象辞深解:
- 「丧马勿逐,自复」:初九在下卦兑中,兑之上爻交于坎,坎为马。在乖离的时代,人心散了,你的马(象征你的追随者或失去的利益)跑了。此时最忌讳的是什么?是大张旗鼓地去追捕(逐)。因为在互相猜忌的氛围中,你越追,越会引发更大的冲突。老子曰:「将欲夺之,必固与之。」你若坦然处之,不去追逐,那马跑了一圈,发现别处无草可吃,自己又会跑回来(自复)。这是一种极高的「无为而治」的政治智慧。
- 「见恶人,无咎」:恶人,并非指大奸大恶之徒,而是指与你政见不同、相处乖违、甚至曾背叛过你的人。在睽之时,若你自命清高,对「恶人」闭门不见,只会加剧对立。你主动去接见他,不是为了同流合污,而是为了消解怨恨,避免灾咎(以辟咎也)。这展现了极大的政治度量与妥协的艺术。
九二:遇主于巷,无咎。
《象》曰:遇主于巷,未失道也。
爻位解析: 九二是下卦的中心,阳爻居阴位,有刚柔并济之德。它与上卦的君主六五(阴爻居阳位)形成完美的阴阳正应。然而,在「睽」的时代,正常的沟通渠道是被阻断的。
象辞深解:
- 「遇主于巷」:「巷」是指委曲狭窄的小路,而非光明正大的朝堂。六五是主,九二是臣。在常规太平之世,君臣应当在朝堂上相见。但现在是「睽」世,朝堂之上可能布满了党争与眼线,常规渠道走不通。因此,臣子必须通过非正式的渠道、委婉的方式(巷)去与君主私下会面。
- 这种做法虽然看起来有违礼制,但在非常时期,为了国家大局,只要初衷是正当的,就「未失道也」。这告诉我们,在极其复杂的矛盾中,要懂得变通,形式服务于目的,不可拘泥于死板的规矩。
六三:见舆曳,其牛掣,其人天且劓,无初有终。
《象》曰:见舆曳,位不当也。无初有终,遇刚也。
爻位解析: 六三爻是睽卦中最痛苦、最扭曲的一爻。它阴爻居阳位,不中不正。更关键的是,它处于下卦兑(毁折)的顶点,同时又是互卦坎(☵,水、险、血卦)的初爻,互卦离(☲,火、戈兵)的中爻。各种矛盾在这里剧烈交锋。
象辞深解:
- 「见舆曳,其牛掣」:乘车前行,却发现车厢被人向后拖拽(舆曳),拉车的牛又被人强行按住牛角制止(牛掣)。这是极大的阻力。六三本想往上走去呼应上九,但它被九二从下面拉住,又被九四从上面顶住,处于两阳夹击、进退维谷的绝境。
- 「其人天且劓」:「天」指古时的墨刑(在额头上刺字),「劓」指割去鼻子的酷刑。这是古代极为严厉的刑罚。在象数上,六三在互兑(口)、互坎(病)之间,形象受损,象征着尊严被践踏,遭受到极大的屈辱和精神伤害。
- 「无初有终」:在如此悲惨的境地中,六三几乎看不到希望(无初)。然而,周易的伟大在于其对穷极必反的洞察。六三虽然受尽屈辱,但它与上九(刚爻)有正应。只要六三能够忍辱负重,坚持到底,最终一定能与上九汇合,得到强有力的救助(遇刚也),从而苦尽甘来,获得好结果(有终)。这是极其深刻的挫折教育。
九四:睽孤,遇元夫,交孚,厉无咎。
《象》曰:交孚无咎,志行也。
爻位解析: 九四进入了上卦(离卦),也是外卦。它阳爻居阴位,不中不正。在它之下有六三,在它之上有六五。九四与初九同为阳爻,无应。
象辞深解:
- 「睽孤」:处于乖离时代的中间层,九四感到深深的孤独。「孤」是因为它处于互坎(险陷)之中,上下左右皆不相合。这是许多处于中层管理者或变革者常有的体验:高层不理解,基层不配合,自己如同孤岛。
- 「遇元夫,交孚」:「元夫」指的是伟岸刚健的大丈夫,此处特指初九(同为阳刚之爻)。在正常的易理中,阳与阳相斥。但在极度孤独的「睽」境中,九四放下了成见,跨越了距离,去寻找同样处于孤立状态的初九。两人同病相怜,以诚相待,产生了深刻的信任(交孚,孚即诚信)。
- 「厉无咎」:虽然处境依然艰难危险(厉),但因为找到了志同道合的盟友,结成了基于真诚互信的同盟,终于可以化险为夷,实现自己的志向(志行也)。在孤立无援时,寻找同盟、建立互信是破局的唯一法则。
六五:悔亡,厥宗噬肤,往何咎。
《象》曰:厥宗噬肤,往有庆也。
爻位解析: 六五为一卦之尊,处于上卦离(光明)的中位。它阴居阳位,本有软弱之虞,故言「悔亡」(消除悔恨)。但六五极其幸运,它与下卦的九二有着完美的阴阳正应。
象辞深解:
- 「厥宗噬肤」:「厥宗」指其同宗、宗族,此处指代与六五心心相印的九二。「噬肤」就是咬柔软的肉皮。在【噬嗑卦】中,咬骨头代表遇到了极大的阻力,而咬肉皮(噬肤)则代表极其容易,毫不费力。
- 六五作为君主,处于乖离的核心,但它拥有九二这样得力且忠诚的辅臣。君臣二人合力去解决国家的矛盾,就像牙齿咬断一块软肉一样容易。这说明,当最高领导层与执行层达成高度一致时,任何「睽」的坚冰都会被轻易打破。
- 「往何咎」:此时大胆往前走,去推行政策,不仅没有灾咎,而且必有喜庆(往有庆也)。这是对柔顺而居中、善于任用贤能者的最高赞扬。
上九:睽孤,见豕负涂,载鬼一车,先张之弧,后说之弧,匪寇婚媾,往遇雨则吉。
《象》曰:遇雨之吉,群疑亡也。
爻位解析: 上九处于睽卦的最顶端,是「睽」极化到了极点的状态。在易学中,物极必反。上九的爻辞是整部《周易》中最具文学性、最荒诞、也最深刻的一段。它完美地刻画了人类在极度猜忌和焦虑下的心理幻视(幻觉)。
象辞深解(深层心理学与象数分析):
- 「睽孤」:上九高高在上,阳刚绝顶,与下方的六三虽有正应,但中间隔着重重阻碍(九四、六五)。长期的乖离,使得上九陷入了极度的偏执、猜忌和疯狂的孤独感中。
- 「见豕负涂,载鬼一车」:猪(豕)在泥沼中打滚,浑身是泥(负涂);一辆马车上没有装人,却装满了面目可憎的鬼怪(载鬼一车)。这绝非现实之景,而是上九极度病态心理的投射!
- 象数溯源: 上卦为离(目,看),故言「见」。互卦有坎(坎为豕、为隐伏、为心病、为鬼怪),所以看到了泥猪和鬼怪。互卦又有坎与坤之象(坤为大车),故有「载鬼一车」。
- 心理隐喻: 当一个人内心充满了对世界的不信任时,他看任何人都是肮脏的泥猪,看任何事物都觉得暗藏杀机,如同满载恶鬼。这是一种严重的迫害妄想症。他看正在向他赶来求和的六三,觉得对方是来索命的恶鬼。
- 「先张之弧,后说之弧」:「弧」是拉开的弓。上卦离为戈兵。上九极度恐惧,于是张弓搭箭(先张之弧),准备射杀「恶鬼」(六三)。但在千钧一发之际,上九凭借上卦离(光明、理智)的本性,突然恢复了一丝清明,定睛细看。他发现,来的并不是敌人,所以又放下了手中的弓箭(后说之弧,说同脱,放下)。
- 「匪寇婚媾」:这不是来抢劫我的强盗啊!这是与我有正应关系的、来与我结成良缘的未婚妻(六三)啊!这一瞬间的醒悟,是睽卦最伟大的戏剧性转折。仇恨和恐惧,在一瞬间消解,化为相爱的渴望。
- 「往遇雨则吉」:上九放下武器,与六三相拥相合。阴(下卦水泽升腾)阳(上卦火力下降)交合,天地之气终于沟通,化作倾盆大雨(遇雨)。在《易经》中,久旱逢甘霖,雨象征着郁结的释放、矛盾的化解、阴阳的调和。
- 《象》曰:「群疑亡也。」 大雨倾盆而下洗刷了天地,所有的猜忌、恐惧、妄想、隔阂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。睽极而合,迎来了真正的大圆满。
第五卷:先秦两汉视野下的睽卦通义
在先秦两汉的学术语境中,睽卦的解读不仅停留在文本表面,更深深融入了当时的政治哲学与宇宙图景。
一、黄老道家视野中的「反者道之动」
老子《道德经》言:「反者道之动,弱者道之用。」睽卦的逻辑,正是对这一命题的完美背书。 睽,表面上是背离(反),但这种背离本身就是「道」在运动的过程。从初九的「丧马勿逐」的无为,到六三的深陷绝境而不失其本,再到上九的极度猜忌走向大团圆,展示了事物向对立面转化(反)的必然性。汉初推行黄老之学,深谙「睽」之时代不能强硬弥合,而应采用「小事吉」的柔性政策(如与匈奴和亲、轻徭薄赋),这正是对睽卦卦辞最深刻的政治实践。
二、汉代象数学(孟京易学)的「卦气」与「互体」
汉代大儒京房、孟喜等人将《周易》与天文学(卦气)结合。在京房的八宫卦体系中,睽卦属于艮宫四世卦。 艮为山,为止。这意味着「睽」的背后,蕴含着停止冲突的契机。 此外,汉代极度重视「互体」(即从二爻到五爻组成的内部卦象)。睽卦的内部,包藏着水火既济(坎下离上) 的互卦结构(由三、四、五爻组成互离,二、三、四爻组成互坎)。 这意味着什么?这意味着在最极端的「水火不容」(睽卦表象)的内部核心,其实已经孕育了「水火交融」(既济卦内蕴)的种子!外部看似撕裂,内部却在积聚着统一的力量。这种象数学的推演,赋予了睽卦无比乐观的哲学底色——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。
三、董仲舒「天人合一」与睽之大用
汉代儒学宗师董仲舒在《春秋繁露》中构建了庞大的「天人感应」体系。他对阴阳的理解是:「阴阳之理,各有其职,相反相成。」这与《彖传》「天地睽,而其事同也」如出一辙。董仲舒认为,君主治理国家,必须顺应天地的差异性(睽),不能强求百家皆同,但在道德的最高层面要归于一统(事同)。「君子以同而异」被汉儒转化为大一统帝国治理下的地方多元性包容政策,即所谓「修其教不易其俗,齐其政不易其宜」。
第六卷:总结——睽以成化,通神明之德
纵观整部《周易·睽卦》,这绝非是一篇教人如何勾心斗角的厚黑学,而是一部关于**「拯救异化、呼唤真诚」**的伟大哲学著作。
- 直面裂痕的勇气:睽卦告诉我们,矛盾、背叛、猜忌(恶人、舆曳、见豕负涂)是人类社会的常态,是天地运转的必然。我们不需要掩耳盗铃,而应像初九那样坦然面对。
- 变通求存的智慧:在宏大叙事破产、大局撕裂的时代,不要妄图去干惊天动地的大事,而要「小事吉」,通过局部的、微小的、柔和的努力(遇主于巷、交孚)去修补裂痕。
- 大悲大喜的救赎:上九爻的幻觉与清醒,是全卦的灵魂。它如同当头棒喝,警醒千秋万代:人类社会中绝大多数的死敌、绝境与恐惧,并非来源于外界,而是来源于我们内心的「群疑」与妄想。
当我们放下手中的弓箭(后说之弧),褪去心中的猜忌,便会发现,那个我们在泥沼中看到的满载恶鬼的仇敌,其实是能够与我们共渡难关的同道。此时,天地交泰,阴阳和合,「往遇雨则吉」。
「天地同归而殊途,一致而百虑。」睽卦,用六十四卦中最诡谲的意象,讲透了中国哲学中最温情、最包容的真理:万物因异而生,因同而存;在充满裂痕的世界里,唯有以极大的真诚与耐心,方能穿越猜忌的迷雾,迎来那场洗涤心灵的倾盆大雨。
睽之时用,诚大矣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