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金”之哲学、政治与医学意涵研究综述（先秦至两汉）
摘要
“金”作为五行体系中的关键一环，在先秦至两汉时期经历了从单纯的物质属性（Materiality）向宇宙论（Cosmology）、伦理学（Ethics）及医学病理学（Pathology）的深刻转化。本文基于《尚书》、《管子》、《吕氏春秋》、《淮南子》、《春秋繁露》及《黄帝内经》等核心文本，探讨“金”在收敛、肃杀、变革与义理方面的多重构建。
一、 溯源与本体：从冶铸到“从革”
在五行学说尚未系统化的殷商及西周早期，“金”主要指代青铜及金属兵器。
1.1 《尚书·洪范》的定义
五行学说的经典定义首见于《尚书·洪范》。文中提出：“金曰从革。”
- “从”（顺从）：指金属具有可塑性，顺应模具的形状。
- “革”（变革）：指金属经过冶炼、锻造后，脱胎换骨，不仅形态改变，且性质变得坚硬锋利。 这一时期，“金”的哲学内核确立为**“顺应天道而进行变革”**。它暗示了一种通过外力（火）去除杂质、成就器用的过程，这为后世儒家将其引申为“义”（裁断、修正）埋下了伏笔。
1.2 兵刑之源
在先秦诸子思想中，“金”常与兵器、刑罚相连。《国语》与《管子》中多次提及“金”之气主杀。金属的刚硬与锋利，使其天然成为暴力的载体。在宇宙论层面，这转化为一种“必要的破坏力”，即为了达成秩序，必须拥有剪除冗余、遏制过度生长的力量。
二、 时空与宇宙论：秋气与肃杀
战国末期至汉初，随着《吕氏春秋》与《淮南子》的编纂，“金”被严格锁定在时空坐标系中，成为“时空同构”宇宙模式的一部分。
2.1 月令体系中的“金”
在《吕氏春秋·十二纪》及《礼记·月令》中，金配属秋季，位居西方。
- 孟秋之月：天地始肃，不可有多余的生长。此时“盛德在金”，天子需穿白衣，佩白玉，食麻与犬，以顺应金气。
- 肃杀之气（Su Sha）：金气主导的季节，自然界的阳气开始内敛，阴气上升。这是一种“由外向内”的收缩运动。
- 禁忌与政令：由于金主杀，秋季是执行刑罚、斩杀罪犯（秋决）的季节，同时严禁滥伐林木（以免耗损仅存的生机，或谓金克木，此时木衰，不宜更伤）。
2.2 阴阳消长中的地位
在《淮南子·天文训》的宇宙生成论中，金是由“地之气”凝结而成，虽属阴（相对于火之阳），但内含阳刚之性（外阴内阳）。金气的核心功能是**“敛”**——将夏季发散的能量收纳并在冬季封藏。若无金之收敛，生命将耗散而亡。
三、 儒家伦理：义理与德性的裁断
汉代大儒董仲舒在《春秋繁露》中，完成了将自然之“金”向道德之“金”的系统转化，确立了“金德”在帝国意识形态中的地位。
3.1 金木之辨与仁义之争
董仲舒提出了著名的“五行之义”：
- 木主仁，金主义：木代表生发、爱养（Spring/Love）；金代表裁制、决断（Autumn/Duty）。
- 天道之制：“天不重与”，既有生之德，必有杀之威。金不仅是木的克星，更是木的修正者。如果万物只生不长（无限制的木），则杂乱无章；必须有金的修剪，方能成材。
- 社会隐喻：在政治上，“金”象征着刑法与制度的刚性。君主治国，不能仅有恩赏（木），必须有刑罚（金）作为辅助。但董仲舒强调“木主金辅”，即德教为主，刑罚为辅，这修正了法家过度崇尚“金”（刑名）的倾向。
3.2 官制与色彩
在《白虎通义》中，进一步固化了金的象征体系。金对应白色，象征纯洁、清明与无私。在五祀中对应门（祀门），暗示秋季为阴阳之门，万物从此入藏。
四、 医家身体观：肺金的生理与病理
《黄帝内经》（素问、灵枢）将先秦的五行宏大叙事内化为微观的身体图景，构建了以“肺”为中心的金行系统。
4.1 藏象：肺为华盖
- 肺属金：肺居胸中，位置最高，覆盖诸脏，故称“华盖”。金性清肃，故肺气以清、降为顺。
- 主气司呼吸：金气对应自然界的风（凉风），肺主一身之气，调节呼吸节律，如同秋季调节天地之气。
- 通调水道：金生水。肺气的肃降功能，能够疏通体内津液，将其下输膀胱。若“金”系统故障，则水道不通，导致水肿（水泛高原）。
4.2 形体与官窍
- 在体合皮毛：金属坚硬形成外壳，对应人体最外层的皮肤与毫毛。皮毛是抵御外邪（卫气）的第一道屏障。
- 开窍于鼻：鼻为呼吸之门户，肺金之气通于鼻。
4.3 情志与声色
- 在志为忧（悲）：秋季万物凋零，金气肃杀，易引人悲伤。过度悲伤会耗损肺气（金气）。
- 在声为哭：悲鸣之声属金，如金属撞击之音，清越而凄切。
- 五味之辛：辛味（Pungent）入肺。辛具有发散、行气的作用，可以防止金气过度收敛而导致气机郁结。但《内经》亦告诫：“金病无多食辛”，恐耗散太甚。
4.4 汉代医学的五行生克
《难经》进一步阐述了金在病理传变中的角色：
- 虚则补其母（土）：培土生金（脾胃生肺）。
- 实则泻其子（水）：金能生水，金气过盛（实邪）可通过泻肾水来平衡。
- 金克木的病理：若肺金之气过强（肃杀太甚），则会克伐肝木，导致肝气升发受阻，出现胁痛、易怒等症状。
五、 结语
先秦两汉时期，“金”完成了从工具理性（兵器、农具）到价值理性（义、刑）再到生命理性（肺、气）的跨越。 在道家看来，金是宇宙能量循环中“收敛”的必然阶段，是阴阳转换的枢机； 在儒家看来，金是皇权中不可或缺的威严与法度，是对仁爱泛滥的理性制约； 在医家看来，金是维持生命洁净、调节气液代谢、防御外邪的关键系统。 三者在汉代大一统思想下合流，确立了“金”作为“西方、秋季、白色、收敛、变革”的稳定范式，影响了中国后世两千年的哲学与科学思维。